日前,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公布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立项名单,南京中医药大学申报的《孟河医派散佚民间文献整理与隐性知识显性化研究》项目成功入选。

提起孟河医派,很多人并不陌生,它素有“近代中医第一流派”之称,在全国乃至海外都具有广泛影响力。然而,正是在这样一个“显赫”的医派内部,仍隐藏着大量鲜为人知、尚未被系统整理的“学术遗产”。
“孟河医派的文献其实非常多,但仍有许多秘方、诊籍、手稿等原始文献仍散佚民间,这些文献承载着医派隐性知识的精髓。”项目负责人、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申俊龙说,这些家传、师承的手稿、密藏本长期被学界研究所忽视,但这些文献却蕴含着丰富的隐性知识,对其进行挖掘是实现医派传承创新的关键。更让人痛心的是,受囿于保存条件,这些文献普遍处于损毁状态,“抢救”工作迫在眉睫。

在他看来,“冷门”并不等同于“边缘”。“它冷,是因为没什么热度,更因为研究难度太大、学术门槛太高。”申俊龙坦言,这类研究往往需要几十年持续投入,且未必能在短期内看到成果,“年轻人不太愿意做,学界真正坚持下来的团队,全国屈指可数。”
早在2008年,申俊龙教授的团队便开始关注中医领域的“隐性知识”问题。最初的理论启发,来自哲学家迈克尔·波兰尼提出的隐性知识理论——那些“只可意会、不可言传”,难以被清晰表达和制度化传承的知识形态。“中医是一门哲学与经验结合的医学。”申俊龙举例说,经验丰富的老中医搭脉时,往往能迅速感受到人体功能与疾病在不同个体上的细微差异,这种基于身体型隐性知识的判断很难通过文字完全复制;又如关系型隐性知识,古代中医多讲究家传、师承,这是一种基于信任关系的知识传递;再往深处看,还存在集体型的隐性知识,只有在共同的文化信念中,才能产生情感、理解与共鸣。“中医的隐性知识,就像‘道’一样,它是一个日用而不知的存在,就像鱼和水的关系。”申俊龙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,“鱼在水里游,但并不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水。”在现代西方医学分析思维、分科模式,导致人们专注于“术”的问题;加之中医古文、概念、理论理解障碍等多种因素,使得中医背后的隐性知识变得越来越难以被感知和理解,只有做显性化处理,才可能让这些宝贵的经验和智慧可观察、可学习、可传播。
申俊龙回忆,其实项目真正的“难关”,还在于文献本身的搜集和整理。“这是一个到处跑、一个线索一个线索找的过程。”他回忆,借着学校打造江苏省中医药博物馆的契机,团队在文献普查中逐步发现,一些关键资料并不在公共图书馆,而是掌握在民间收藏家、中医世家手中。他及团队对孟河医派后人、传人、地方史专家等进行深度访谈与线索摸索,一点点探清文献存藏情况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们发现部分文献保存条件堪忧,由于虫蛀、霉变、纸张酸化等问题,约35%已属中度以上损毁,近25%因纸张酸化致文字信息濒危。“这些原始文献一旦丢失,医派核心技艺和学术脉络就再也无法还原。”申俊龙说,借助数字化与数智技术,团队对散佚民间文献可以进行高精度扫描、多模态标注和知识图谱建构,推动隐性知识向显性化、结构化转变。
更深层次的问题,是研究视野的局限。长期以来,孟河医派研究主要集中于“费、马、巢、丁”四大家族的已刊文献,忽略了大量外围医家及其手稿资料。“实际上,一个医派不是几位名医构成的点状结构,而是一个有中心、有外围的完整生态体系。”申俊龙认为,只研究核心人物,会导致对医派整体图景的缺失。基于此,课题组引入“中心—外围”的研究视角,对散佚民间文献进行系统调查,力图重建孟河医派的学术谱系和生态结构。研究通过构建孟河医派学术谱系,揭示其代际传承脉络与学术发展轨迹,为医派生态位还原奠定理论基础,也通过还原孟河医派生态位,揭示其在特定时空背景下的社会功能与演化规律,为全面理解其独特价值提供新视角。同时,研究还揭示了经方派、时方派同伤寒学派、内经学派、温病学派的渊源关系,以及区域文化对孟河医派形成与发展的深层影响,进一步丰富了对其学术渊源的认识。
习近平总书记指出“中医药学是中国古代科学的瑰宝,也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”,江苏丰富的医派资源正是其中值得深入挖掘的珍贵文化遗产。当前,国家高度重视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,明确提出:“系统挖掘民间验方、秘方与技法,挖掘和传承中医药宝库中的精华精髓。”申俊龙认为,隐性知识显性化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环节。“医派是我们江苏宝贵资源,如果不去挖掘太可惜了。”让他欣慰的是,如今他的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同行者,“很多年轻教师愿意加入团队,不少高校也与我们从多学科方面开展合作,大家都觉得做这个事情很有价值!如果能将孟河医派散落在民间的文献进行打捞整理,对创立具有中国特色的生态医学有不可估量的价值,也完全符合自主知识体系创新,这件事我们还会继续坚持做下去。”
(内容转自新华日报.交汇点教育频道 2026年2月4日报道)
